幸福来自对比

小生我博览群书,仰邈前贤,以一箪食一瓢饮为荣以住豪宅坐好车为耻。时扼腕长叹师德滑坡,常蹙眉感慨今不如昨。只是处江湖之远且百无一用,能奈其何?

近日欣闻教育部公布《中小学教师违反职业道德行为处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在学生接二连三跳楼的时代,在弑医弑师不能激起民愤的社会,此十条于教师而言犹如软猬甲于黄蓉,九阳神功于张无忌。我等之辈即便不漫卷诗书喜欲狂,也该喝二两工业酒精庆贺庆贺。熟料,争议之声不绝。有一线的同行们感觉束手束脚,有好辩之士争论道德与法律,有专家嘲讽树干不摇树枝乱颤。带着镣铐跳舞固然不能尽兴,但熊掌与鱼肉焉可兼得?道德与法律无需如我之辈妄论,教育部官员即便不是门清也不会糊涂到锡饧不辨。树枝乱颤之论更是大缪,树枝不颤何以有树干摆摇。故教育部出台此处理办法大有深意,你我莫以己见妄揣圣意。

外行呈口舌之利不过是凑热闹瞎唠叨,同行之观感方为我之关注。聊个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的故事与同行,既无醍醐灌顶之心也无当头棒喝之意:

2003年我在巴西利亚大学教汉语。我所教的汉语初级班上,有一个极度懒惰的学生。此学生缺勤率略微少于法定的合法缺勤率(30%),但他每次到了教室总是倒头就睡,下课的时候需要和他同上汉语课的女朋友呼唤数遍才能醒来,懵懵懂懂地离开教室,在渺小的课桌上留下一摊和他肥胖的身躯一样面积辽阔的口水。可以想见,此君期中和期末的考试成绩都是略高于零分。学期末老师给总评的时候,我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个不及格。

但是,在暑假期间,我突然接到我系秘书处的“传唤”。这个懒惰的学生不满于我的总评,按照巴西利亚大学合法的不及格投诉程序,向外语系主任投诉我评判不公正。

他在“状纸”上写道,他之所以没学好的原因是我歧视他,不给他做课堂练习的机会。在巴西的校园政治中,“歧视”可是一个很严重的罪名,如果教师因为种族、性别、语言、残疾、性取向等原因歧视学生,导致学生没有学好,一经投诉,不但该学生可以无条件及格,校方还会在教师的档案上记下政治不正确的账,这将直接影响该教师的工资提升和职称晋升。但是,这个懒惰的学生是个白人男性,没有任何语言障碍,四肢发达,同时也是坚定的异性恋者,有何歧视可言?只见他在“状纸”上写道:因为胡教授很瘦,他就歧视我肥胖……

我感到无话可说,在“教师重评”的意见书上写下:“荒谬!维持原判。”然后交给系主任。

两个月后,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语言文学院院长助理又突然“传唤”我,说这名执著的学生不满我的重评,继续上诉到大学教务处,教务处成绩督察科责令语言文学院通知我提取该学生上学期上汉语课的所有材料:出勤考查表、作业和试卷原件等等,以检验我的总评是否合理。

我告诉院长助理,由于至今系里还没给我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办公桌和书架,所有上学期的学生资料我都无法保存,全都扔了。助理哥们儿大骇,说:“胡教授你完了,东西一丢死无对证,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把你告得死翘翘!”

他告诉我,在巴西利亚大学,为了防止不良学生反咬教师一口,所有老师都保存着近些年甚至近几十年的学生出勤表和试卷等等,在这里,学生是老大,教师是学生的打工仔。我在绝望中只好揪住没有个人办公桌的问题不放,同时,我也打出“政治正确性”这张王牌,准备反告大学歧视亚裔教师。最后,院长怕把事情闹大,出来化解了矛盾。他向教务处成绩督察科提交了一份证明,说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不通葡语,和行政人员、同事、学生沟通不畅,不知道保留学生资料的重要性,不知者不为罪,现在我懂葡语了,一切都会OK,此事最好不要继续追究……

后来跟计算机系的华裔李教授谈起这件事,他连连感叹我运气不错。他10年前刚来的时候,按照中国的方式严格要求学生,第一学期就给了4个学生不及格的总评,这4个学生中有一个黑人、一个同性恋者,这两人以歧视为由告得他在系里抬不起头,导致他推迟数年才晋升为终身教授。后来他学乖了,从来不给学生不及格。

最后李教授告诉我:“现在你明白这里的学生为什么再懒也能毕业了吧?这里的‘校园民主’民主得过头了;没有哪个老师敢给学生不及格,要给,也得死死捏着‘罪证’,做好迎战没完没了的投诉的思想准备。在这里,学生是猫,老师是老鼠。

有人说痛苦来自对比,幸福何尝不是?每每想起二位教授悲惨遭遇,总忍不住长叹:彼岸蜡炬真是可悲可怜。我国乃躬行礼仪之邦,尊师重教之地,既给我辈放寒暑假,又特设教师节日,恰如老人家所云:风景这边独好。我等若不感慨涕零撂着蹶子干,若不淡泊名利垂范百世,反而蝇营狗苟经纶世务,必为天下不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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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评论:2   其中:访客  2   博主  0

  1. avatar Louis Han 5

    哈 怎么感觉一把辛酸泪呢

    • avatar 轻身一笑 5

      @Louis Han 正着说有违社会和谐,反着说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