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学数

 

我怎样向不喜欢和害怕数学的人讲故事

我喜欢讲故事,这20年来,我在世界各国对不同的人士讲各种各样的数学和数学家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真是奇怪。我生下来就有些口吃,从小到大不爱说话,可以一整天就是闭着“金嘴”——沉默寡言,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长大后竟然会选择从事教育的工作,而又能在不同场合对不喜欢及害怕数学的人讲一些趣味的数学故事。

我不单单喜欢教书,而且喜欢作数学研究,自己从事各种有趣味的问题,也影响及指导我的学生朋友一起工作。我甚至也能得到我的太太——一个不搞数学的人和我一起发现一些数学真理,最后写成一篇论文在数学杂志上发表。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如果我告诉你,我从小学一直到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是对数学非常害怕非常恐惧,我认为我非常的笨,不可能学好数学,后来反而成为数学家,你会不会相信?

我不喜欢讲自己,长期以来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我是用“李学数”的笔名写东西,甚至有十多年李学数好像在这世界上消失,可是令我惊奇的是他以前写的东西及讲的故事在许多地方,像海峡两岸被翻印转述,到处传播,许多我素不相识的朋友——从事数学教育工作的老师利用我写的材料来提高学生对数学的兴趣,我感到很快乐和欣慰。我想我是很快乐,如果有许多人能因为我的工作而得益、而前进,我是觉得死而无憾。

 

算术真是那么怕人

 

的确,我小时是很笨——用我的母语来说,是一个“憨大呆”。同学都能背“九九乘法表”,而且能倒背如流,我却还是不懂为什么“六六三十六”。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公式,对我来说就像张天师的符一样,百思不解。

我曾说如果我做梦会梦到读书,往往就是一场恶梦。这梦境多半是和上算术课有关:只见那凶神恶煞的算术教师拿着算术课本,在用念唐诗的姿态念一个问题的解法,那姿态颇像八段锦里的“摇头摆尾去心火”。然后他把书上的东西,在黑板上照抄,然后对着书以抑扬顿挫的声调念,嘤嘤嗡嗡的声音,在炎热的课室里,弄的我们都张着嘴巴,流着口水,昏昏沉沉在打瞌睡。

有时他会河东狮吼地叫学生在黑板做问题:“李信明!今有鸡兔同笼,头数有21,脚数有70,问鸡有多少只?兔有多少只?”

这时我会吓的两只小腿在那里抖,勉强站在黑板前,可是脑子里什么解题的方法也没有。刚才在昏昏沉沉作白日梦时,我想的是:“鸡兔在一起,难道鸡不会啄兔子吗?祖母养的鸡关进笼子里,我有时切青菜给它们吃,有些鸡还凶的啄我的手,小兔子和鸡关在里面,不是要遭殃吗?”

 

教师不得法,当年恨死算术

 

现在惨了,刚才我还为兔子担心,现在轮到我遭殃了,我不知道怎么样解鸡兔同笼问题,我连教师讲的公式也记不起来。在黑板前呆了几分钟,老师不耐烦,开始骂了:“你们真是蠢,教都不会。伸出手来!”于是,藤条起来,哀号、泪水、鼻涕共一色,最后回到坐位,用火辣辣的红肿的手擦眼泪和鼻涕,一面希望这堂课早点结束,或者老师明天病了,不必教书;一面恨死算术。

有许多小朋友往往被打的尿裤子,我自己也是这样子的一位。最近遇到一位中医,他说我肾弱,我想这该不是小时被打的后遗症吧!

以后读高中,看到李清照的词,回想到以前学数学的凄凉情景,感触极深,于是填了这样的歪词:“寻寻觅觅(找解题的方法),冷冷清清(整个教室雅鹊无声),凄凄惨惨戚戚(吃了藤条之后)。半死不活时候,最难学习。三头十脚难题,怎敌他藤条心毒”。

我在初一第一学期被一位基督徒谭老师教,她教我们华文及算术。她对学生有爱心,把自己的藏书放在课室给我们借阅,对后进的学生她不打不骂而是鼓励。我是很用功学数学,可是在期末考试却考的不好,我想我不会及格,在放假之前,我跑去教师宿舍向她借了三本算术的书,把小学的算术从头学起,后来自己竟然搞通。第二学期全校数学比赛,我竟然获得第一名,几位不同班级的数学老师改到我的卷子,都称赞我的作法很好,从那时开始,我觉得数学不是怎么难,有了信心之后,其他的功课也学得很好了。

 

有严重自卑感的人站起来

 

很可惜,不久之后,这位我所敬爱的谭老师离开了我所居住的侨居地,我很感激她,不只她教我们要热爱中华文化,更重要的是她让我这个对数学恐惧的人不再怕数学,而且有严重自卑感的人站起来了!

对一个健康活泼的人,他们不可能知道残障人士的痛苦,我小时不大会走路,时常跌倒,我祖母说:“阿明的脚软”。

我在少年时生活的侨居地,有一个时期连《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等中国古典文学都是禁书。我到处找我能看到的中文书籍,早上很早起来,在晨光熹微的清晨,我把绻缩的身体尽量靠在灶边的火,并用那火光照亮手中的古书,这些书把我带到遥远、古老的神州大地,我看到先民传说的神话人物——盘古、女娲、夸父、后羿、夏禹。我想象和他们或登昆仑、或临洞庭、或驾皮筏在咆哮的黄河上、或乘驷马奔驰在黄土高原。我感到作为龙族的子孙而骄傲。

我在少年时写了第一首古诗《永盘古》:“蜩蚯纷扰蛇鼠窜,暗夜长漫志未寒。抡起双斧劈混沌,迎得朝阳照万方。”

 

在分裂的地方,播种团结,

在灰心的地方,播种希望

 

以后由于我更喜欢数学,我去新加坡的南洋大学念数学系。我毕业后曾短期在一个乡村地区一个天主教办的女中当临时教员,在早上上课前学生们要念圣方济的和平祷词(Prayer of StFrancis)。我不是一个基督徒和天主教徒,可是我觉得里面一些是对我们很有用的:

“主!使我作你的和平的工具:

在仇恨的地方,播种友爱,

在伤害的地方,播种宽恕,

在分裂的地方,播种团结,

在怀疑的地方,播种信心,

在错误的地方,播种真理,

在灰心的地方,播种希望,

在忧苦的地方,播种喜乐,

在黑暗的地方,播种光明。

导师!

让我不求他人安慰,只求安慰他人;

不求他人谅解,只求谅解他人;

不求他人爱护,只求爱护他人。

因为在施与时,我们接受施与,

在宽恕时,我们得到宽恕,

在死亡时,我们生于永恒。”

我大半生是在欧美生活,在加拿大留学时,曾帮助一个从波兰来的盲眼数学家生活,在一个冬天发生意外,自己受伤——脑震荡,以后记忆受损,可是我却想象那在冰雪地上滴滴殷红的血,变成了迎春的花,我写了一首长诗,其中一句是:“我血化为艳阳花,欲把春来唤!”。

 

我在欧美生活大半生,

叹息西方只知希腊、埃及、印度而忽略中国数学史

 

以后我在法国著名数学家Alexander Grothendick的安排下,在法国南巴黎大学做研究,有幸的被Boubarki派的几位教授HCartanPSamuel教授及听过CChevalleySerre的课。在留法期间,感叹法国的Taton教授主持的数学史研讨会只有希腊、埃及、印度而忽略中国数学史,才开始对中国数学史做点研究,以后执笔写《数学和数学家的故事》一系列文章,交《广角镜》发表,希望通过故事的形式破除一般人对数学的恐惧。

一个人在这世界上不可能“万寿无疆”,也不可能永远是顺利。我喜欢教书,也喜欢帮助年轻的朋友学生。我想一个人要在这世界上快乐的过日子并不容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如果我能就尽我能力所及做我所能做和爱做的事,那么你呢?